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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9-18

茶味与禅意,语默此皆清——浅论唐代文人禅茶诗化的高远意境
来源:河北省茶文化学会 | 作者:舒曼 | 发布时间: 今天 | 12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禅与茶,是盛唐诗歌素材的重要组成部分,以茶养性,以茶悟禅,成为文人们难以割舍的并以诗歌形式加以反映的重要内容。本文根据《全唐诗》所收录之诗选择和整理出既有禅的意境又有茶的雅趣的禅茶诗,从禅茶诗化的虚实与隐显、体悟和审美意境等三个方面进行论述。禅茶诗化,兴于唐亦盛于唐,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文人在饮茶过程中生发出茶叶的精神属性,使一片茶叶承载着厚重的文化精神,代表着中国诗歌在禅茶文化史上的辉煌。不惟如此,唐代还创造了禅茶诗化最为典范的审美意境。唐代文人对禅茶诗化不仅仅是一个时代的禅茶文化概念,更是一个美学和有着高远意境的概念,并且影响着宋、元、明、清,乃至今天的文人们对于禅茶诗化内涵的不断延续和发展。

      经过唐以前数百年的诗歌传承、创作与探索,至唐代终于迎来了中国诗歌的黄金时代。而以禅茶相融为主题的诗歌同样也构成了“全唐诗”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成为中国禅茶文化史上最璀璨的明珠,应该引起世人之关注。本文根据《全唐诗》〔1〕所收录之诗整理出有关禅茶诗化的作品。众所周知,唐代是中国茶道发展的兴盛时期,又是佛教中国化——禅宗的开创时期。这个时期,涌现出了灿若星河的众多杰出文人。而当茶与禅宗思想发生“碰撞”时,衍生出独特的禅茶文化。不惟如此,唐代还创造了禅茶诗化最为典范的审美意境。

      唐代,禅宗六祖慧能大师从心性论上、从觉悟观上、从修行观上引领佛教中国化的逐步推进,禅宗所倡导的悟道因缘成为人们所依止的智慧经典,唐代文人都不同程度上有着“隐逸”精神,崇尚空静虚灵的心态,并把凝聚自然精华的茶作为抒发感情的载体与参禅相合,从而创造了兴象玲珑、颇富神韵的诗美、茶美和禅美的高远意境。当时唐代诸多文人仕途不畅或者壮志难酬,只能选择寄情于田园山水并首选山中的寺庙采取另一种生存智慧,并把寺院、僧人、品茶作为一种出世的理想世界,“或远离纷争的世界去构筑寂静、幽雅的环境,在品茶或玩赏茶艺中求得心灵的愉悦、美的感受,而达到心灵的平衡。”〔2〕所以这些喜茶崇禅的文人,虽在形式上未皈依佛门,但在心灵中却早已纷纷归佛,于是以茶悟禅成为文人们共同之所好,因而对茶的理解和对禅的兴趣有着很深的因缘。中国传统文化通过茶文化和禅文化这一特殊生活形态所折射出的唐代文人心理,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茶,慕诗客,爱僧家”(元稹)。禅茶诗化,唐诗中以茶意入禅意为主要形态的诗歌意义的集中生成,不仅构成中国诗文化内在精蕴,也构成了东方禅茶文化的意境。如果说,“情与景统一,意与象统一,形成意境”〔3〕的话,那么,禅与茶的统一,则使这种意境更上一层。禅,本不可说,是属于个体心会而直指人心的体悟,其无极之所已非字面所在,有余之意常蕴空白之中,禅门中诸多公案均表现于此。如,“吃茶去”、“洗钵去”、“狗子无佛性”等,非字面上可以理解。茶是具象之物,当茶融入禅的氛围便有了高远意境,成为“此时无茶胜有茶”抑或是“无味之味乃之味也”禅道和茶道境界。禅与茶的相合构成“禅茶一味”或“茶禅一味”境地,已是离茶而谈茶,而禅茶文化的最高境界在于无极之味。

      唐代的禅茶诗化,不仅推动了中国茶文化的发展,而且有助于人们对禅的认识,诚如赖功欧在《茶的睿智》一书中所说:“好一个相对于禅的茶,它不仅拓新了禅的精神生活空间,还助推了禅的精神上的革命!”

      钟嵘在《诗品·序》中在对诗的兴、比、赋“三义”中说:“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4〕刘勰则认为:“隐也者,文外之重也”,“义主文外,秘响旁通”。〔5〕强调深文隐藏,余味曲包的含蓄深刻意境。而司空图则称“近而不俗,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6〕我们对于诗的理解是这样,而我们对于禅茶诗化的理解更在“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唐诗之所以被人誉之为经典,不仅在有尽之言,而且在无穷之意。推而广之,禅茶诗化不是只美在“茶”的部分,尤其是美在含蓄无穷的“禅”的部分,这就是本文所言禅茶文化的高远意境。茶的内敛,禅的含蓄,深刻地了展现了“神韵”、“禅韵”、“茶韵”这一东方文化的特征。

      从禅茶诗化的发展来看,意境首先表现禅与茶虚实之间的转换,说茶言禅抑或是言禅说茶,以及对禅茶体味的具体方式和禅茶的审美境界。

一、禅茶诗化的虚实与隐显

      茶味与禅味具有同一兴味,禅茶文化与禅宗“本来无一物”境界相同,不仅体现了僧人对禅宗当下的体悟,而且也对文人喜茶与参禅有着共同之处。钱钟书在《妙悟与参禅》一书中说:“凡体验有得处,皆是悟。”〔7〕文人把对茶、禅的“得处”通过诗化形式,充分显示出言与意、行与神、虚与实、隐与显、情与景、含蓄与明朗等一系列的意境表现在诗中。

      王昌龄在《洛阳尉刘晏与府掾诸公茶集天宫寺岸道上人房》中说:“良友呼我宿,月明悬天宫。道安风尘外,洒扫青林中。削去府县理,豁然神机空。自从三湘还,始得今夕同。旧居太行北,远宦沧溟东。各有四方事,白云处处通。”

      诗人与道友茶集,在明月当空、茶烟绕缭而幽静的天宫寺,好友相邀诗人小宿。诗中表明无论是从三湘(泛指湖南一带)又回到太行山以北的旧居,还是借东晋时期道安法师洒扫青林(“青林”有多解:一解“云雾、云烟”;二解“苍翠的树木”;三解“清静之山林”;四解禅门丛林“寺院”。本注应为“寺院”)之由头说法。在诗人眼中已然显现出远离身不由己、杂务缠身的仕宦生活,竟然觉得身心有豁然开朗、任运逍遥的感觉。尤其在于“豁然神机空”的禅机妙会之中有殊途同归之意,暗现离尘之清净的“白云”为禅,通过虚实转换,表达自己远离了客尘烦恼对“坐看云起时”清净生活向往。诗人看到和想到的一切实相均回归到了“此即真如含一切”的禅宗法理之中。“这种和谐之美,其实体现的是体用圆融,白云无根,却能依青山而住,青山是体,白云是用。”〔8〕正因为佛通一切处,所以从一切处都能够感悟到禅的意境。诗中虽无一个“茶”字,但这首禅茶诗读来倍觉茶香甚浓,禅意无穷。

       刘长卿在《惠福寺与陈留诸官茶会》中,因茶却也有了“因知万法幻,尽与浮云齐”的禅悟。笔下“傲吏方见狎”之句是厌恶那些傲慢官吏的狎悔表现,庆幸自己在“茶”的相伴下终于有了“真僧幸相携”佛门因缘。对于心灵的归宿,有“能令归客意,不复还东溪”的廓然明了。显现出幸会于茶所产生超然的精神境界的联想。同样在佛门茶会中,武元衡在《资圣寺贲法师晚春茶会》的描述,却有一种超脱之见,重点体现在“心源知悟空”之言:禅可净心,可安心,可修心,茶亦然,符合禅机中心韵自成,心容万物的自由遐想,其“言外之旨”是对禅的理解有着无限的广阔性。诗人说:“虚室昼常掩,心源知悟空。禅庭一雨后,莲界万花中。时节流芳暮,人天此会同。不知方便理,何路出樊笼。”经过一场春雨洗礼后禅院,则以“莲界万花中”暗示“法界”遍生,犹如资圣寺晚春举行的茶会,为参禅者启开以茶悟道方便之门。而对于处处充满禅意的当下,有些人却“日用而不知”,永远也找不到禅修的“通道”(今日之禅修者“不知方便理”大有人在)。

    张籍有《山中赠日南僧》诗曰:“独向双峰老,松门闭两崖。翻经上蕉叶,挂衲落藤花。甃石新开井,穿林自种茶。时逢海南客,蛮语问谁家。”诗人心念禅宗四祖道信法师(双峰山位于今湖北黄梅县,古属蕲州。双峰山原名破头山,道信在此山修持时改名),双峰山又似两座山崖,茂密的松林宁静安详,是谓理想的禅修和种茶之地。诗人却用“松门闭两崖”形象地描写双峰山的自然生态环境,一个“闭”字勾出了双峰山是最佳的修行和生活境地,同时也隐喻着这是一所“天然道场”。这也印证了当年的佛教徒请道信禅师到黄梅,并为他建造了寺庙。道信去后,毅然选择在双峰山修行,由此,丛林中遂称其为“双峰道信”的故事。可见,青山永远是道信禅师心中的道场,而松柏则是道信禅师生活的重心。“翻经上蕉叶,挂衲落藤花”之“上”与“落”字可谓用词巧妙,读经挂衲是老衲本分之事,而此本分之事却是花了一上一下的功夫,表示出对佛、对禅修虔诚和良苦用心。(“蕉叶”即“贝叶”,在造纸技术还没有传到印度之前,佛教徒把经文写在贝树叶子上,故称“贝叶经”。)把僧衣挂在开满藤花的藤树上,因偶尔掉落的花在刹那间也会使人开悟。类似此诗,同一时期的诗人戴叔伦有“归来挂衲高林下,自剪芭蕉写佛经。”不论是如何“挂衲”抑或是如何在蕉叶上翻经、写经,都是诗人对茶、对禅的一种美学上的理解。“上”与“落”,隐显“禅”与自然的魅力,最后悠然自得在用砖石砌井为了冲泡自己在林间种植的茶,这种以茶悟道的禅修方式,以至于岭南来客也落入了“不知所以然”之中,便有了用岭南话问禅师是何意?而周贺在《赠朱庆馀校书》以及元稹在《和友封题开善寺十韵》诗中表达的“树停沙岛鹤,茶会石桥僧。寺阁边官舍,行吟过几层”和“旋蒸茶嫩叶,偏把柳长条。便欲忘归路,方知隐易招”之句,则禅茶契合,其风格如一杯茶散淡清远,更加丰富了禅与茶“直至而不可知”的趣味。

       郑巢《送象上人还山中》说:“竹锡与袈裟,灵山笑暗霞。泉痕生净藓,烧力落寒花。高户闲听雪,空窗静捣茶。终期宿华顶,须会说三巴”一诗,体现在“竹锡”、“袈裟”、“灵山”、“暗霞”、“寒花”中得禅意与“听雪”、“空窗”、“捣茶”、“华顶”中的茶境相互交融。这种动感和追求超凡的感觉对于无情万法的一种体悟,在茶与禅之中似乎对“象上人”的一种期待,恬淡、任真、情味清高淡远。刘得仁在《宿普济寺》开首虽直言寺院众多,但“清幽此不同”,原因是普济寺有“缀草凉天露,吹人古木风。饮茶除假寐,闻磬释尘蒙。童子眠苔净,高僧话漏终。待鸣晓钟后,万井复朣胧”那样清籁般的意境,尤其是表明了饮茶不仅祛除瞌睡,而且当你听寺院钟、磬之声能得到禅喜安宁,一杯茶在握,祛出心中妄念的“尘蒙”,迎接新的黎明。禅门中多有僧听到磬声、鼓声和钟声哈哈大笑而去,得此观音入理的公案。这是顿悟后的欢喜。

       皮日休为怀念玄福禅师(《过云居院玄福上人旧居》)来到云居院,似乎看到当年禅师的影子却不见禅师现身讲法,诗人以“龛上已生新石耳,壁间空带旧茶烟”表示一切却异样,就连供龛已隐隐有霉变的痕迹,心意寥落,留下的唯独是挥之不去的茶香。以袅袅的茶烟来思念禅师品茶讲法的过去,颇有几许“不向空门何处销”的心露坦白。陆龟蒙在《和袭美冬晓章上人院》一诗中讲到寒冬到来时,在“山寒偏是晓来多,况值禅窗雪气和”之际,由于“病客功夫经未演”而明示因病久未研习禅法,惟以“故人书信纳新磨”来揣摩文友的禅趣,在“闲临静案修茶品”的修禅过程中,到达“从此逍遥知有地,更乘清月伴君过”的境地。“逍遥”、和“清月”都是泛指禅,泛指佛法的自在,是一种佛禅精神在其诗境中的体现。

       “客引擎茶看,离披晒锦红。不缘开净域,争忍负春风。小片当吟落,清香入定空。何人来此植,应固恼休公。”诗人李咸用在《僧院蔷薇》一诗中,先是说明客来托茶相敬,所谓“客引擎茶看”,有崇信禅师“汝敬茶来,吾为汝接”的禅机茶境,蔷薇意含着禅的“净域”和“春风”。不过是否有缘像蔷薇那样“香入定空”而遁入“禅定”的空门(佛法)世界,这只是诗人的一种出世心曲。诗人还在《冬夜与修睦上人宿远公亭,寄南岳玄泰禅师》一诗中表达了对寺院(南岳衡山祝融峰下的祝圣寺)、对玄泰禅师,以及对禅、对茶的难以割舍的思念:“丈室掩孤灯,更深霰雹增。相看云梦客,共忆祝融僧。语合茶忘味,吟欹卷有棱。楚南山水秀,行止岂无凭(一作“朋”)。”以至于诗人最终“忘”了茶味、“忘”了禅味,到了“无心为修”恰似空明灵动的境界。

      唐彦谦在《游南明山》之前的印象是“久闻南明山,共慕南明寺。几度欲登临,日逐扰人事。”而当他终于见到久慕的南明寺院之时,发现这座寺院坐落在“石磴千叠斜,峭壁半空起。白云锁峰腰,红叶暗溪嘴。长藤络虚岩,疏花映寒水,深洞结苔阴,岚气滴晴雨”的这样一个蕴含着生机的环境里,及至进入寺院看到“金银拱梵刹,丹青照廊宇。石梁卧秋溟,风铃作檐语”的刹那,感兴于“香分宿火薰,茶汲清泉煮”那幽篁的禅茶生活中,最后只好在“暂此涤尘虑”的依恋中不得不扬鞭催马而“长啸出烟萝”。这首诗的风骨、神韵、气韵、兴趣、滋味、禅韵、性灵说无不包含着意境中的虚实隐显运动。像这种虚实隐显之说还包括像杜荀鹤《赠元上人》中描述:“多少僧中僧行高,偈成流落遍僧抄。经窗月静滩声到,石径人稀藓色交。垂露竹粘蝉落壳,窣云松载鹤栖巢。煮茶童子闲胜我,犹得依时把磬敲。”多少高僧的偈语成为众僧传抄的法宝,就连煮茶的童子得到的道法也胜于我,如此看来,诗人惟有感叹于还得时时禅修“把磬敲”啊。

      在禅与茶的世界里,文人们在现实与诗中虚拟里来去自如,保任自然,充分实践了“禅茶一味”的妙旨,渐渐形成文人得茶崇禅的体味。

     还有像杜荀鹤在《春日山中对雪有作》诗中的“竹树无声或有声,霏霏漠漠散还凝。岭梅谢后重妆蕊,岩水铺来却结冰。牢系鹿儿防猎客,满添茶鼎候吟僧。好将膏雨同功力,松径莓苔又一层”;李洞在《题慈恩友人房》诗中的“贾生耽此寺,胜事入诗多。鹤宿星千树,僧归烧一坡。塔棱垂雪水,江色映茶锅。长久堪栖息,休言忆镜波”,以及《寄淮海惠泽上人》诗中的“他日愿师容一榻,煎茶扫地学忘机”和《山寺老僧》诗中的“云际众僧里,独攒眉似愁。护茶高夏腊,爱火老春秋。”……揣摩上述诗意,不止是对山水茶景的描摹,而常常暗喻内心以茶悟道的痕迹,这“痕迹”是杜荀鹤的“有声”也“无声”;是李洞的“江色”与“茶锅”。最终走向“禅言忘机”的境界里,揭示了文人们的创作与禅茶之间的内在联系。

     陈陶在《题僧院紫竹》诗中,从“喜游蛟井寺,复见炎州竹”开始,感动于“法雨每沾濡,玉毫时照烛”,直到“幽香入茶灶,静翠直棋局”的体验。幽香的茶味,静翠的棋局,是诗人终行所遇的心象,隐隐约约带着茶的幽香,陶醉在“霞杯传缥叶,羽管吹紫玉”的禅趣和幽深境界中,这也正是诗人高远情怀的投射。

       李中在《赠谦明上人》说:“虽寄上都眠竹寺,逸情终忆白云端。闲登钟阜林泉晚,梦去沃洲风雨寒。新试茶经煎有兴,旧婴诗病舍终难。常闻秋夕多无寐,月在高台独凭栏。”秋夜没有多大的睡意,上高台凭栏天上的月亮,思绪起伏。只有陆羽《茶经》里煎茶实践的逸情生发出的诗兴萦绕在脑海,从而去除精神上的恍惚,这种情感真的令人难以割舍。想起在寺院的逸情,听钟声而闻林泉,梦去沃洲湖的风雨之寒。诗人虽以“终忆”和“梦去”写意,但蕴含的禅与茶的生机实为静动互济。“风雨寒”、“煎有兴”二句又是何等的灵动,茶境、诗境、禅境一样不缺。这种“看似闲时亦不闲”(庞蕴)的内心世界,其对于禅茶的虔诚程度也一样难以割舍,言语不尽。诗人对茶、对禅的情结非常坚定,从其另外两首禅茶诗中可见一斑:“忽起寻师兴,穿云不觉劳。相留看山雪,尽日论风骚。竹影摇禅榻,茶烟上毳袍。梦魂曾去否,旧国阻波涛。”(《访龙光智谦上人》)其“寻师兴”、“不觉劳”、“看山雪”、“论风骚”点缀的非常到位,兴味无穷,犹如画中人。寻师而穿云,构筑一种仙化和虚境的心灵感受,继而观山中雪,得竹下风流,又享茶烟袅袅熏染着身上衣。诗中有禅,禅中有茶。其《寄庐岳鉴上人》又曰:“岳寺栖瓶锡,常人亲亦难。病披青衲重,晚剃白髭寒。烘壁茶烟暗,填沟木叶干。昔年皆礼谒,频到碧云端。”禅师在庐山东林寺闭关默坐,常人亲近亦难,诗人有兴叹“随缘驻瓶锡,心已悟无生”(《贻毗陵正勤禅院奉长老》)之感,同时也显示着另一种意味:自己如果执着于自心的这个佛,心无放下,好比病人穿袈裟也会感觉“重”,晚上剃白胡须也会感到“寒”。随着时间的推移,炉中煎茶时的烟雾会把房屋内壁熏暗,落在(填在)沟沟坎坎中的树叶也会渐渐干枯,遥想当年(昔年)法师们禅修之苦,已到达“碧云端”的高深莫测的境界了。诗人巧借“茶”深化了其清寒的意境。

       由于诗意虚境的模糊性、泛指性和不确定性,“韵外之致”、“言外之旨”表现出诉诸于想象的容量和可塑性。如,黄滔的“……山衣随叠破,莱骨逐年羸。茶取寒泉试,松于远涧移。吾曹来顶手,不合不题诗”(《题宣一僧正院》);白居易的“松下轩廊竹下房,暖檐晴日满绳床。净名居士经三卷,荣启先生琴一张。老去齿衰嫌橘醋,病来肺渴觉茶香……”(《东院》);杜荀鹤的“竹树无声或有声,霏霏漠漠散还凝。岭梅谢后重妆蕊,岩水铺来却结冰。牢系鹿儿防猎客,满添茶鼎候吟僧。好将膏雨同功力,松径莓苔又一层”(《春日山中对雪有作》)。文人诗中所达,透出孤高而清幽洁净的隐逸风调,在品茶之间,淡泊之意油然而生,使人产生出种种联想之意含。

      陆龟蒙在皮日休所作《寂上人院联句》的诗中有两句诗,充分显现了禅不可说,惟是心灵感受的本质:“有情惟墨客,无语是禅家。背日聊依桂,尝泉欲试茶。”有情者为众生,无语者是禅家。众生与禅的联系在生活中时时体现,犹如禅门“吃茶去”公案。最后诗人以“若许传心印,何辞古堞赊”得出了以心传心的佛传心印在于当下开悟,何必舍近求远到古城墙壁碑上印证佛法呢?

      有些诗人在写实部分呈现为“景、静、象”,这些部分在诗中是一种笔触实相、自然妙会的直观性存在。如,常达在《山居八咏》中说:“身闲依祖寺,志僻性多慵。少室遗真旨,层楼起暮钟。啜茶思好水,对月数诸峰。有问山中趣,庭前是古松。”身闲依佛求旨味,听钟对月品茶味,山中趣味何在?何为祖师西来意?犹如佛门“庭前柏树子”机锋语。又如,贯休的《题宿禅师院》:“身闲心亦然,如此已多年。语淡不著物,茶香别有泉。古衣和藓衲,新偈几人传。时说秋归梦,孤峰在海边”;吕岩的《大云寺茶诗》:“玉蕊一枪称绝品,僧家造法极功夫。兔毛瓯浅香云白,虾眼汤翻细浪俱。断送睡魔离几席,增添清气入肌肤。幽丛自落溪岩外,不肯移根入上都”;孟郊的《送玄亮师》:“兰泉涤我襟,杉月栖我心。茗啜绿净花,经诵清柔音。何处笑为别,淡情愁不侵”;乾康的《投谒齐己》:“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烹茶童子休相问,报道门前是衲僧。”等等,尤是“庭前是古松”、“语淡不著物”、“增添清气入肌肤”、“经诵清柔音”、“烹茶童子休相问”等句,在一杯茶映衬下都是禅茶诗化中含蓄与明朗和与抒其怀的写照,使得自然之茶和物象成为心灵的投射,禅茶诗化有了情景交融之美。

      这些直观性存在恰在诗中设定了一种婉转的曲径或者蕴含了一种势能,导引读者自己去抵达实境之外蕴含的那个尚且虚在并处于模糊状态的、蕴量很大的虚境,通幽默会。

       像李远的“与君同在苦空间,君得空门我爱闲。”(《赠潼关不下山僧》)道出了闲来“无事为修”的平常心禅法,转换出“香茗一瓯从此别,转蓬流水几时还”那种对禅对茶所寄托的离世情怀与渴望;为茶所牵的张籍有“九星台下煎茶别,五老峰头觅寺居”(《 送晊师》)对庐山寺院的回忆;李咸用则以“空门少年初志坚,摘芳为药除睡眠……”(《谢僧寄茶》),羡慕遁入空门的少年为了禅定以茶去除瞌睡的决心;权德舆在《与沈十九拾遗同游栖霞寺上方于亮上人院会宿二首》说:“清论松枝低,闲吟茗花熟。一生如土梗,万虑相桎梏。”意在惟以放下一切,打破精神上桎梏,闲吟茶意,方可谈得上“清论”;许浑以“露茗山厨焙,霜粳野碓舂。梵文明处译,禅衲暖时缝”(《冬日宣城开元寺赠元孚上人》),说出好茶须经“山厨焙”,稻米须经“野碓舂”,佛经需要“明处译”,僧衣破了要“暖处缝”,诠释一种对茶、对禅的心境写照;黄滔在《题道成上人院》中表达:“簟舒湘竹滑,茗煮蜀芽香。更看道高处,君侯题翠梁。”暗示出煮茶品茗须向“道”中行的妙合。黄滔又言:“尝频异茗尘心净,议罢名山竹影移。明日绿苔浑扫后,石庭吟坐复容谁”(《宿李少府园林》)。以茶洗心,茶涤灵魂,一向被文人推崇,至于明天谁在石庭品茶论道无须关注,当下注重名山大川下的簟竹山影给你带来的禅悦;陆龟蒙在得知禅师要到访寒舍,敬仰之心油然而生,会亲自到溪边茶园采摘、制茶,并侍奉顶礼。感怀出“草堂尽日留僧坐,自向前溪摘茗芽”《谢山泉》。这既是对禅师的尊重,也是对佛的虔诚。文人们与茶相交的崇禅生活之目的,更多的是为寻求心灵的解脱。

       尤其是诗僧,对禅茶文化的坚定,对禅茶诗化的真挚大大拓宽了艺术表现领域,逐步展开禅茶诗偈形式的独特发展。本文列举唐代几位诗僧的部分禅茶诗化作品,即似言禅,实则说茶;又似说茶,实则显禅。在禅茶两者统一中臻达更充分、更丰富的表现力。皎然的《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以及人们熟知的《饮茶歌俏崔石使君》(这是一首极具典型的禅茶诗作,诸多茶文化著作中多有提及,故本文略)。

       诗僧皎然在《答裴集、阳伯明二贤各垂赠二十韵今以一章用酬两作》中的“清宵集我寺,烹茗开禅牖。”是一种文人性质的雅集,文人们喜欢与禅僧品茗赋诗并以此作为清雅之举的参禅手段,诚如诗人李中所言“有进乘兴寻师去,煮茗同饮到日夕”(《赠上都先业大师》)。文友清宵雅集寺庙一同打开禅室的窗户煮茶论禅,实则是因茶而开启心灵的窗户(“禅牖”,可喻指心灵的窗户)。皎然在《日曜上人还润州》诗中“露茗犹芳邀重会,寒花落尽不成期”之句,说明文人雅集大多选择在春天品尝雾露中采摘的茶叶,芳香四溢,尽享春光明媚。而在初冬秋风落叶、寒意顿生的“寒花落尽”的季节却难有此雅集,意在告之珍视当下“一期一会”之因缘,享受当下一杯茶的快乐。

      诗僧齐己在《寄江西幕中孙鲂员外》一诗中道:“簪履为官兴,芙蓉结社缘。应思陶令醉,时访远公禅。茶影中残月,松声里落泉。此门曾共说,知未遂终焉。”好一个茶影中的残月,松声里的落泉,这既是佛的恩泽,也是远公法师(慧远法师,净土宗创始人,笔者注)禅法的一种流动的变性,以实景导向隐蔽着“此门(净土法门)曾共说,知未遂终焉”的曲折。齐己在《送人游衡岳》中灵感又发:“雪浪来无定,风帆去是闲。石桥僧问我,应寄岳茶还。”说的是诗僧离开南岳衡山移居荆门以后,终到晚年许多事情可忘,唯独闻到那幽香之茶便有了精神。那来无影的“雪浪”,去无踪的“风帆”都是茶意禅境的真实写照。

     诗僧贯休以禅茶为主题的诗作甚多,列举如下——

     《赠灵鹫山道润禅师院》云:“常恨烟波隔,闻名二十年。结为清气引,来到法堂前。薪拾纷纷叶,茶烹滴滴泉。莫嫌来又去,天道本泠然。”以及《寄王涤》诗中的“吟高好鸟觑,风静茶烟直”;《宝禅师见访》诗中的“茶烟粘衲叶,云水透蘅茆。因话流年事,斯须不可抛”;《题兰江言上人院二首》诗中的“青云名士时相访,茶煮西峰瀑布冰”;《寄题诠律师院》诗中的“深竹杪闻残磬尽,一茶中见数帆来”;《题弘顗三藏院》诗中的“岳茶如乳庭花开,信心弟子时时来”;《桐江闲居作十二首》诗中的“红黍饭溪苔,清吟茗数杯。只应唯道在,无意俟时来”;《题淮南惠照寺律师院》诗中的“茗滑香黏齿,钟清雪滴楼”;《别东林僧》诗中的“燥叶飘山席,孤云傍茗瓯。裴回不能去,房在好峰头”等等,在虚实隐显处透着禅宗理事圆融的主张,犹如禅门巨匠希迁禅师在《参同契》所言:“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互更相涉,不尔依位住。”从体用角度来说,清净的本体之理在文人们对于禅茶诗化中包括茶叶在内的自然万物(灵源)均为万事万法(枝派)的本质。禅宗有缘起万法之说,禅茶有缘起茶香之说,都存在于万法之中(暗流注)。实际上,作为参禅习茶的文人们往往把茶和来自于自然万物隐隐指向佛祖的造化。无论是禅,还是茶,都让其在诗化了的“银碗盛雪,明月藏鹭”(《宝镜三昧》)之中。

       文人们在崇禅啫茶过程中,似乎诉说自己虔诚礼佛,以禅、以茶消解烦恼的渴望,有时又为难以割舍世缘而又羡慕禅僧生活的矛盾中。所以,禅茶诗化在虚实隐显之间,诗中的情趣、气氛与联想往往是流动变化的,貌似确定而又不确定。特别是诗中的实境导向,往往为了保证韵外之致的感觉大多采取隐蔽、含蓄、曲折的形式来表现,不即不离、不粘不脱,因而呈现于想象之中的言外之旨便必然表现出泛指性和多义性。由于诗人对茶、对禅的直觉瞬间感悟和情感的流动,使诗化了的“禅”与“茶”呈现和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的个体心会的情形。

二、禅茶诗化的体悟

       禅茶诗化意境中的另一个含义就是指向读者的审美感觉。充分体现了“禅”与“茶”这种感悟方式和对读者的极端重视。如果说,禅茶诗化中隐实虚化、含蓄寓意等构成的一套意义上的表达体系。与之对应的也形成了体味、顿悟、兴会、知音等一套艺术感知方式。这种感觉方式对禅茶诗化艺术中的空白与未定性的感知能力有极高的要求。“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9〕强调“审声以知音”,否则就没有了欣赏价值。禅道在于妙悟,诗道也在于妙悟,茶道更在于妙悟。音为知者赏,伯牙鼓琴,知雅意者当领会“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思在流水”的体悟音情诗意,所以在禅茶诗化中同样先在地暗含着读者就在诗中,并且有着感同身受的感觉和体悟。

      如果说,“禅是诗家切玉刀”(元好问),那么,茶为诗人增添了悟道的色彩。茶与禅之相互渗透,从某种意义上推动了文人悟道所在。从另一层面而言,文人与茶相合与禅僧交往的目的,也是为了解脱心灵之郁闷。

       高適在《同群公宿开善寺,赠陈十六所居》一诗中:“驾车出人境,避暑投僧家。裴回龙象侧,始见香林花。读书不及经,饮酒不胜茶。知君悟此道,所未搜袈裟。谈空忘外物,持诫破诸邪。则是无心地,相看唯月华。”在诗中,诗人坐马车而远离喧嚣到开善寺避(尘)暑习佛,将投僧家、开善寺、香林花、龙象侧等禅意揭示开来,然后道出了读书和饮酒都不及“禅”与“茶”。有禅茶相携,可助“物我两忘”,持“空”而破除邪念,直至毫无心地度过日月年华。然而,毕竟这一俗一雅的“酒”与“茶”,每每使文人内心纠结,往往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困惑。但最终还是能够发出“酒不胜茶”感悟,这对文人而言也实属不易。而张谓在《道林寺送莫侍御》的“饮茶胜饮酒,聊以送将归”中,则有同样的感受。这茶如同真如佛性,在送别莫侍御离别留言的只有一杯茶而没有了酒;李嘉祐在一杯茶的“牵引”之下,对禅有了深刻的理解:“当山不掩户,映日自倾茶。雅望归安石,深知在叔牙。”(《奉和杜相公长兴新宅即事呈元相公》)并且在诗的开头尚有“意有空门乐”而暗示出有追随佛家之意。除此之外,他在《秋晓招隐寺东峰茶宴,送内弟阎伯均归江州》一诗中,讲述了在“数里深松到寺门”参加茶宴,感怀出“幸有香茶留稚子,不堪秋草送王孙。烟尘怨别唯愁隔,井邑萧条谁忍论”的悲叹。诗人王建曾在七泉寺,先是“煮茶傍寒松”,然后借得名山名寺,羡叹“老僧云中居”的清逸,得到了“本性今得从”的顿悟,最后经历了引泉煮茶、扫石礼经、采药山中、斋时听钟、晨起露行的“禅修”,感受到山寺中的龟、鸟、蝙蝠、猿猴等“众生”共同生活的如此和谐,诗人便有“归依向禅师,愿作香火翁”(《 七泉寺上方》)的念想。表明诗人欲排除心中一切尘念,当下悟入,归于实相;崇爱山寺之幽的王建在同文友韦处士游灵台寺自带茶瓯饮茶自乐,“近与韦处士,爱此山之幽。各自具所须,竹笼盛茶瓯。”(《酬柏侍御闻与韦处士同游灵台寺见寄》),他认为寺中“有泉皆圣迹,有石皆佛头”而寻泉煮茶,时时以茶膜拜“圣迹”,处处以茶顶礼“佛头”。上述与齐己的“种菊心相似,尝茶味不同”(《又寄彭泽昼公》)的无边妙用相合,意含参禅之心虽相同,得禅体悟各有不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刘禹锡有一首著名的禅茶诗偈叫《西山兰若试茶歌》,从体悟角度来解读,并不在于诗人在寺庙里如何采摘和炒制茶叶,也不在于其味“清峭彻骨烦襟开”,而在于诗人对茶的一种“僧言灵味宜幽寂”式的当下全然是一片禅意佛心的体悟,从而进入“幽寂”之境界。当然,刘禹锡也时时忘不了“添炉烹雀舌,洒水净龙须”而擦洗用龙须植物编织的草椅,待客一杯“雀舌茶”。如同这种对茶对禅的体味,还体现在了白居易“常闻南华经”和“春游慧远寺”的欣慕后,体悟到了“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瓯。身心一无系,浩浩如虚舟”(《 咏意》)的一种沉浸于禅理茶味中的境界。

       文人借茶表达其禅悟,融茶于心,融禅于情,也在诗中运用如神,妙趣有加,享受了一种茶禅合辙的乐趣。周贺的《同朱庆馀宿翊西上人房》,讲述了在一个寒冬之夜空灵清彻的寺院里与僧与茶相对而坐。在“屋雪凌高烛,山茶称远泉”的氛围中,感悟出“莫怪多时话,重来又隔年”那种珍惜当下与僧与茶之缘分,暗含一种禅不可言说的禅机。如同杜牧在《题禅院》诗中描述“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一样令人对禅、对茶回味无穷,禅院煎茶,追溯过去十年禅趣茶香,如今老人鬓丝渐稀,面对扬起的茶烟,不胜感慨人生能有几个“隔年”能重新来过。喻凫在《夏日龙翔寺居即事寄崔侍御》里,从“古刹一幡斜,吹门水过沙”的景观式亮相,画面清晰,到“数声钟里饭,双影树间茶”的梵钟里挥发出禅茶的意境,最后感怀出“何当戴豸客,复此问生涯”那种虚空世界的感受。当然,像温庭筠在《赠隐者》则直接表白以“采茶溪树绿,煮药石泉清”的方式来以茶悟禅而“不问人间事,忘机过此生”的禅心流露,从此想暂别尘俗而求此生得清净心。皮日休在孤园寺里悟出“磬韵醒闲心,茶香凝皓齿”之后,不得不承认“今日到孤园,何妨称弟子”(《太湖诗·孤园寺》)的那种对禅的谦卑之心,更有心从法中来,却无法向佛法中消除的感受。陆龟蒙能有“早晚却还宗炳社,夜深风雪对禅床”的体悟,实则要感谢“蒲团为拂浮埃散,茶器空怀碧饽香”(《和访寂上人不遇》)的禅茶法力。杜荀鹤认为“浮生自是无空性”,感到梵磬声声的穿透力能够穿松入明,又得泉煮香茗禅趣,一茶在握,睡意全无,由衷感慨“罢定磬敲松罅月,解眠茶煮石根泉”那样的神会,悟出了我虽不能像法师一样出家,但能了悟禅机也心通此理——“我虽未似师披衲,此理同师悟了然”(《 题德玄上人院》)的高远境界。

      岑参在《晚过盘石寺礼郑和尚》中说:“暂诣高僧话,来寻野寺孤。岸花藏水碓,溪竹映风炉。顶上巢新鹊,衣中带旧珠。谈禅未得去,辍棹且踟蹰。”忙中“暂”闲,诗人划船来到远离喧嚣的野林,拜访盘石寺高僧郑姓和尚想求得法师开示。一路上看到河边野花丛中掩藏着舂米用的石碓,溪水旁的竹林里煮茶的风炉腾起淡淡的青烟随风而散。想起“顶上巢新鹊,衣中带旧珠”的禅宗典故,心中不免为高僧的定力所折服,内心纠结于还有必要和高僧品茶论道吗?心里的迟疑(踟蹰),使得划动的船桨不前。在这首禅茶诗中,诗人用了几个禅门故事来表达与禅、与茶的依依不舍。“岸花藏水碓,溪竹映风炉”,藏水碓,比作六祖慧能大师初到湖北黄梅的寺院时就任“舂米”一职,映风炉,煮茶的风炉也是与寺院有因缘必备的物什,比用一个“茶”字更有动感。“顶上巢新鹊,衣中带旧珠”之句,诗中借“永明寿曾于天台山天柱峰下习定九旬,鸟在他衣裓里筑了个巢”〔10〕而特指郑姓和尚的禅定功力。佛经中常有将真如佛性比作本有之明珠,“衣中带旧珠”便是。

       还有像曹松得禅体悟中的“俱入论心地,争无俗者憎”,原来是要“读易分高烛,煎茶取折冰”(《 山中寒夜呈进士许棠》)的过程。而李中在尽情畅享“静虑同搜句,清神旋煮茶”的安静环境里,杯茶在握,禅修静虑,然担心的却是“唯忧晓鸡唱,尘里事如麻”(《 宿青溪米处士幽居》)的俗尘世界在第二天重新开始。诗僧皎然体悟到茶的妙用与禅修密不可分,他在“识妙聆细泉”后,以此“聪明泉水”冲泡茶时深深感悟到茶涤灵魂的妙境之处,由衷叹出“悟深涤清茗”。此妙用在何处?指归在“此心谁得失,笑向西林永”(《 白云上人精舍寻杼山禅师兼示崔子向何山道上人》)的佛门因缘所在。这说明诗人自觉地把茶与禅心联系在一起,以此“观心”是否在空明寂静的状态里。

       由空白与暗含,引起禅茶诗化的审美感知方式是独特的,这就是体悟与顿悟的东方文化——禅宗。司空图在《与李生论诗书》中说:“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所谓‘辨于味’,就是‘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的实现所要求的接受者的品尝、把握、玩味、感悟的能力。”〔11〕禅茶诗化,诗有“别材”、“别趣”,不同于学术与理论。禅茶诗化可以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羚羊挂角,酝酿胸中。也正是这种诗化式的感悟力图真正达到某种“还原”。实际上,在禅茶诗化的氛围中读禅和读茶,是以自己心灵的频率投射到禅茶诗化里去寻求共振。谭献在《复堂词话》里主张“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更加接受感悟的创造性和自主性。

       赖功欧在《茶的睿智》中说:“茶对禅宗是从去睡、养生,过渡到入静除烦,从而再进入‘自悟’的超凡境界的。”〔12〕在禅茶诗化意境中,能玩味出禅和茶两个分别独立的东西达到合一的唐代文人诗作有许多,大多表现在“禅与茶相得益彰,禅借茶以入静悟道,茶因禅而提高美学意境。”(同上)禅,除了幽静清寂的生活情调所对心灵具有吸引力外,还有茶的雅趣深深感应着文人们,他们喜欢在自己禅意浓郁的诗中加点“茶”。如——

       姚合在《寄张徯》一诗说:“山僧封茗寄,野客乞诗归。”有僧封包寄茶,有客到寺乞诗。总之文人们绞尽脑汁将禅意与茶情交融在充满禅悦的情趣中。姚合在另一首《病僧》诗中说:“……茶烟熏杀竹,檐雨滴穿阶。无暇频相访,秋风寂寞怀。”说的是诗人病重三年未出,每日倚壁而坐翻阅佛经,到了钟点就吃药和吃茶。每次煮茶时炉里的烟雾熏着竹子,每次下雨时的水滴沿屋檐滴在石阶上而留下了痕迹。因病无法访友,秋来寂寞时为以茶相伴,乐于在宁静中体味禅茶之意;周庠在《寄禅月大师》诗中说:“傍竹欲添犀浦石,栽松更碾味江茶。”竹旁添加犀浦石(“犀浦镇”:四川成都附近。传说蜀太守李冰治水时沉石犀成浦而得名)会更有禅意,栽松、碾茶等劳作本是禅僧本分事(“味江茶”:四川成都青城味江谷生长的茶树),这是对来自禅月大师真如实相的体悟——众生同体;裴迪在《西塔寺陆羽茶泉》诗中说:“草堂荒产蛤,茶井冷生鱼。一汲清泠水,高风味有馀。”草堂何以得“蛤”(蛤蟆),茶井何以有“鱼”,此以实景表达禅的趣味。同时又以“清冷”和“高风”凸显禅者与茶人的追求,惟证此心者能受用这“清泠水”;朱庆馀在《夏日题武功姚主簿》诗中说:“僧来茶灶动,吏去印床闲。”诗人在与衙门做事的文友讨论书法刚刚离去得以空闲,崇茶修禅的僧人恰好来到,烹茶点火……以“茶灶动”来显示一种高规格。用“吏”、“印床”来说明刚刚离去的是一位做官的文友(古时对存放印章的木盒为“印床”,与之配套的有印色、印盒、印规、笔床、笔洗、笔架、砚滴等等),其趣味在于“僧来茶动”的立体画面,并借此发挥自己的感悟——禅茶一味;马戴在《题庐山寺》一诗说:“别有一条投涧水,竹筒斜引入茶铛。”从深山泉流的涧溪中,用竹筒把清泉引入铁茶壶,禅僧们煎茶招待远方来客。暗示清泉泻落,禅意无穷的禅境,说明法门虽无量,但一条涧水便可抵达悟禅之道。司空图在《重阳日访元秀上人》诗中说:“却嫌今日登山俗,且共高僧对榻眠。别画长怀吴寺壁,宜茶偏赏霅溪泉。”与高僧在禅榻相对而坐,品用霅溪泉(今湖州东苕溪)冲泡的茶,聆听元秀法师讲述吴寺壁画中“半半跏思惟菩萨像”(唐·道宣《集神州三宝》里提到“东晋徐州吴寺太子思惟像者……”)的道法,收获良多。这样的机会本就难得,只好把今日登山闲游的计划放弃。表达了诗人能够见到受人仰重的高僧是人生的一大因缘,于是也就有了“却嫌今日登山俗”的感慨。登山闲游本不俗,但与见到法师相比,自是俗不可耐了。此诗中的“眠”千万不可以为是和高僧真的入睡了,笔者以为“对榻眠”是对榻而坐的禅修功夫——“禅定”,轻轻闭住双眼,在茶香熏染下得到高僧的加持,心无染着,不枉与高僧在一起时“自性法门誓愿学”的因缘。

      禅茶入诗,悟道入门,此类作品甚多,如:严维的《奉和独孤中丞游云门寺》:“异迹焚香对,新诗酌茗论。归来还抚俗,诸老莫攀辕”;孟郊的《与王二十一员外涯游昭成寺》:“游僧步晚磬,话茗含芳春”;薛能的《夏日青龙寺寻僧二首》说:“凉风盈夏扇,蜀茗半形瓯。笑向权门客,应难见道流”;李群玉的《饭僧》:“清晨洁蔬茗,延请良有以。一落喧哗竞,栖心愿依止”;皮日休的《夏景冲澹偶然作二首》:“茗炉尽日烧松子,书案经时剥瓦花。园吏暂栖君莫笑,不妨犹更著南华”;方干的《寒食宿先天寺无可上人房》:“收棋想云梦,罢茗议天台”;罗邺的《夏日题远公北阁》:“榻恋高楼语,瓯怜昼茗香”;黄滔的《题灵峰僧院》:“系马松间不忍归,数巡香茗一枰棋”;李中的《赠上都先业大师》:“有时乘兴寻师去,煮茗同吟到日西。”及《夏日书依上人壁》:“最怜煮茗相留处,疏竹当轩一榻风”;孟贯的《夏日登瀑顶寺,因寄诸知己》:“杖藜青石路,煮茗白云樵。寄语为郎者,谁能访寂寥”;皎然的《送许丞还洛阳》:“剡茗情来亦好斟,空门一别肯沾襟”;贯休的《题师颖和尚院》:“煮茗然枫枿,泥墙札祖碑。爱师终不及,谩住许多时”;齐己的《寄敬亭清越》:“敬亭山色古,庙与寺松连。住此修行过,春风四十年。鼎尝天柱茗,诗硾剡溪笺。冥目应思著,终南北阙前。”

      品茶悟禅,品禅悟茶,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所以,禅与茶是伴侣,样样显亲切。有时文人们诗中的茶是一种载体,而所谓“以茶悟道”呢?所悟的原来是“自心”,通过一杯茶来安心、息心、养心,继而以一颗平常心凸显自己的本来面目。

  禅茶诗化的感悟来自于将“禅”与“茶”浑然无界地融为一体。只要禅中有茶,就可“片断似冰犹可把,澄清如镜不曾昏”(姚合),到达自性圆满的清净之心,获得心灵上的满足。素处以墨,妙机其微,禅茶诗化成为一种完整的审美体验过程,是唐代文人一种人生或生命形态的有机活动。这是禅茶相合才能达到审美的圆融境界。

三、禅茶诗化的审美意境

       禅茶诗化另一重要意义是建立在文人诗作与读者建构活动的基础之上,禅茶诗化同样也反映了艺术的审美本质。他们把对禅和对茶的理解和感悟,通过读者的阅读实践获得的整体的韵外之致、文外之旨,是审美意象所系、审美情感所在的最高审美境界,是审美的浑融境界。

      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讲到:“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作者也。”在此,王国维以此论述用来衡量“意境”上的用力程度,强调的是审美本质。

      实际上,当我们强调禅茶诗化的最高境界时,至今追求的仍然是禅不可说,不拘泥于文字而重在心会,追求无穷之味、不尽之意的“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审美本质来显现其意义,最终走向整体构成的意境。如果说,禅茶诗化之“禅”之“茶”是立意,那么,围绕此立意就能照境。林纾在《春觉斋论文·意境》言:“意者,心之所造;境者,又意之所造也。”其实,意境是审美意趣构造之境。

      皇甫冉曾有两首禅茶诗,都与茶圣陆羽有关:一首是《送陆鸿渐山人采茶回》,诗云:“千峰待逋客,香茗复丛生。采摘知深处,烟霞羡独行。幽期山寺远,野饭石泉清。寂寂燃灯夜,相思一磬声。”千峰、香茗、深处、烟霞、幽寺、清泉、磬声,是禅意,也是茶意。无边妙用清净离尘,犹如陆羽内心当下品一杯茶,不觉耳根清净的照映;另一首是《送陆鸿渐栖霞寺采茶》,诗云:“采茶非采菉,远远上层崖。布叶春风暖,盈筐白日斜。旧知山寺路,时宿野人家。借问王孙草,何时泛碗花。”采茶、春风、层崖、白日、山寺、人家、碗花,以茶借景表达自己眼界俱空心境,这一切都是净土,甚至是在泛着乳花的茶汤里,明示一种随其心净则一切净的悟道法则。

     皇甫冉是陆羽的好友,常常一起礼佛问茶,曾推荐陆羽入越州考察茶事。这两首诗都是皇甫冉送陆羽采茶时的背景,所造之境,禅意浓浓,禅趣幽然,都是写灵悟的情思,虽不刻意却浑然天成,无尽之言,弦外之响蕴含其间,意境深刻,这当然在于诗人的情感世界以及对禅境和茶味的艺术秉赋。

     刘得仁在《慈恩寺塔下避暑》云:“古松凌巨塔,修竹映空廊。竟日闻虚籁,深山只此凉。僧真生我静,水淡发茶香。坐久东楼望,钟声振夕阳。”这首在慈恩寺塔下避暑之诗实际上也可以理解为避“尘”。诗人首先看到高大而古老的松柏欲与慈恩寺塔(大雁塔)比肩而长。转眼所见,茂密竹林衬映着空廓无人的景象,竟然觉得周围一片清凉。僧人清净修道的环境让自己的心底变得幽静清冷、安宁静滤。由于佛祖的加持,即便是淡淡的水也能让茶生发出真香和真味而沁人心扉。带着惬意的神情,坐在东楼看夕阳西下,突然觉得悠扬的梵钟把清凉世界和无尽的禅茶之意却能消解了心中的暑气。这首诗实际上道出了即便是再清凉的地方,如果内心浮躁也得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消暑”。

    张籍在《和陆司业习静寄所知》说:“幽室独焚香,清晨下未央。山开登竹阁,僧到出茶床。收拾新琴谱,封题旧药方。逍遥无别事,不似在班行。”清晨来到长安未央宫,在的幽室里焚香,惬意之境难以言表。山门打开登上竹殿,有僧来时以茶相待,独自整理新的琴谱,题封旧的药方,逍遥自在,无人打扰,不像在朝班的人那样忙碌。这种崇尚佛门清净感正是诗人渴望的生活方式。

    此类着重禅茶审美意境的诗作还有——“西掖归来后,东林静者期。远峰春雪里,寒竹暮天时。笑说金人偈,闲听宝月诗。更怜茶兴在,好出下方迟。(韩翃《同中书刘舍人题青龙上房》)”;“共有春山兴,幽寻此日同。谈诗访灵彻,入社愧陶公。竹暗闲房雨,茶香别院风。谁知尘境外,路与白云通。”(戴叔伦《与友人过山寺》);“偶入横山寺,湖山景最幽。露涵松翠湿,风涌浪花浮。老衲供茶碗,斜阳送客舟。自缘归思促,不得更迟留。”(戴叔伦《题横山寺》);“看画长廊遍,寻僧一径幽。小池兼鹤净,古木带蝉秋。客至茶烟起,禽归讲席收。浮杯明日去,相望水悠悠。”(刘禹锡《秋日过鸿举法师寺院,便送归江陵》)“竹寺初晴日,花塘欲晓春。野猿疑弄客,山鸟似呼人。酒嫩倾金液,茶新碾玉尘。可怜幽静地,堪寄老慵身。”(白居易《游宝称寺》);“入门愁自散,不假见僧翁。花落煎茶水,松生醒酒风。拂床寻古画,拔刺看新丛。别有游人见,多疑住此中。”(姚合《寻僧不遇》);“古殿焚香外,清羸坐石棱。茶烟开瓦雪,鹤迹上潭冰。孤磬侵云动,灵山隔水登。白云归意远,旧寺在庐陵。”(郑巢《送琇上人》);“溪亭四面山,横柳半溪湾。蝉响螳螂急,鱼深翡翠闲。水寒留客醉,月上与僧还。犹恋萧萧竹,西斋未掩关。暖枕眠溪柳,僧斋昨夜期。茶香秋梦后,松韵晚吟时。共戏鱼翻藻,争栖鸟坠枝。重阳应一醉,栽菊助东篱。”(许浑《溪亭二首》);“曲江春草生,紫阁雪分明。汲井尝泉味,听钟问寺名。墨研秋日雨,茶试老僧铛。地近劳频访,乌纱出送迎。”(贾岛《原东居喜唐温琪频至》);“茶爽添诗句,天清莹道心。只留鹤一只,此外是空林。御礼征奇策,人心注盛时。从来留振滞,只待济临危。”(司空图《即事二首》);“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郑谷《雪中偶题》);“夜阑黄叶寺,瓶锡两俱能。松下石桥路,雨中山殿灯。茶炉天姥客,棋席剡溪僧。还笑长门赋,高秋卧茂陵。”(温庭筠《宿一公精舍》);“古寺沈沈僧未眠,支颐将客说闲缘。一溪月色非尘世,满洞松声似雨天。檐底水涵抄律烛,窗间风引煮茶烟。无由住得吟相伴,心系青云十五年。”(杜荀鹤《宿东林寺题愿公院》);“少年云溪里,禅心夜更闲。煎茶留静者,靠月坐苍山。露白钟寻定,萤多户未关。嵩阳大石室,何日译经还。”(曹松《宿溪僧院》);“天柱暮相逢,吟思天柱峰。墨研青露月,茶吸白云钟。卧语身粘藓,行禅顶拂松。探玄为一决,明日去临邛。”(李洞《宿凤翔天柱寺穷易玄上人房》);“丹墀朝退后,静院即冥搜。尽日卷帘坐,前峰当槛秋。烹茶留野客,展画看沧洲。见说东林夜,寻常秉烛游。”(李中《献中书韩舍人》)。

     上述诗中如“池鹤”、“蝉秋”、“茶烟”、“禽归”等意境深化了清幽之境。“以‘茶烟’、‘鹤迹’、‘孤磬’、‘灵山’、‘白云’寄托禅人、禅心之清幽”〔13〕。文人们创作多能构成整一的审美境界,恰似进入一种处处禅机的妙境,并从写景、抒情、言理、禅趣、茶情并置的状态提升到互相融而为“一”,此“一”又何尝不是诗人想要追求的那种时时得欢喜,日日是好日的意境呢?

  禅茶诗化的意境过程,在“禅”与“茶”这种审美对象浮现出来的基础上才能最终形成。禅的意境是一幅画面的描述,而此时的一杯茶则是一种体验。“禅情茶境”抑或是“茶景禅境”的妙合并非意境本身,而仅仅是构成“韵外之致”的必要条件。唐代刘禹锡有“境生象外”之说,宋代梅尧臣说是“作者得于心,览者会以意”〔14〕的某种境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则认为意境是“惟诗人能以此须臾之物,镌诸不朽之文字,使读者自得之,遂觉诗人之言,字字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因此,中国古代诗人的意境,是一种“创作”与“接受”的视野融合。

     “从实象——意象——象外之象,并未完成中国意境的生成之路。只有在无象之象中,意境才体现了中国诗文化、诗哲学的终极关怀。”〔13〕禅茶诗化的意境,超逸豪迈,但同时又是禅师或诗人的一种日常生活。因禅是一种生命体验特征,因茶也是一种生命体验特征,所以,禅茶诗化中的审美境界因生命境界而更放其辉光异彩,“禅”和“茶”终于在诗化的人生中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和心灵栖居的归所。

      譬如诗僧灵一写有《与元居士青山潭饮茶》诗云:“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岩下维舟不忍去,青溪流水暮潺潺。”这首诗把泉、烟、云、茶、山、岩、舟、溪、水、等自然界流淌的景观以及人——灵一和元居士,浓缩在28个字中,形容水之美、山之美、境之美、意之美与茶之美融合的意象之深味,多么淡然的情致,读来令人赞叹不已!这首诗向我们呈现出一幅“天共白云晓,水和明月流”(《五灯会元》卷十九)〔15〕审美和谐的画面:僧俗两人来到远离喧嚣犹如在世外桃源的青山潭品茶论禅,远山缭绕的云雾与近处煮茶时香气袅袅交织在蓝天白云间,山间清澈的泉水不知疲倦地静静流淌着,僧俗两人在青山绿水间兴味于茶、尽心于茶,浅斟轻啜,涤尘清心,怡然入神,悠哉于自然佳境,仿佛万物都有情感,都有佛缘,都有禅趣,就连岩石下水潭中的小船也不忍离去,似乎也在聆听禅师的开示,惟有青山潭的潺潺溪流声为暮色增添几许天籁般的声音。“岩下维舟不忍去”也可以理解为僧俗两人谈兴正浓、品茶正酣而不忍坐船离去。而“青溪流水暮潺潺”中的一个“暮”字,似有“满船空载月”的空灵之美。不论怎讲,这幅悠然而精彩的画面,的的确确让人感到禅之空寂意境中的“境生象外”和“览者会以意”的高远境界。在唐代,诗僧灵一虽无皎然、贯休、齐己这三位禅林文人的知名度,但这首诗堪称“禅茶就是美”的典范。

     齐己的《尝茶》一诗同样堪称禅茶诗化的经典:“石屋晚烟生,松窗铁碾声。因留来客试,共说寄僧名。味击诗魔乱,香搜睡思轻。春风霅川上,忆傍绿丛行。”齐己善诗爱茶,常以茶抒发禅趣。姑且不论在晚上的石屋里制茶的情节,以及松树旁的窗口传来铁器碾茶的声音,也不论制作的新茶是等待以茶敬客的需要,还是通过驿递登记寄发给各地僧友〔唐时僧人间或僧人与文人间相互寄茶属于常态。如“山僧封茗寄”(姚合),“应寄岳茶还”(齐己),《谢僧寄茶》(权德舆),《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卢仝)〕,这首诗最为关键字在于“味击诗魔乱,香搜睡思轻”中的一个“击”和一个“搜”字,用得绝妙有加,令人拍案叫绝,彰显诗僧的语言表达技巧,既形象又立体 。茶味兴诗,茶香消睡。不仅显示了茶能“助文思”的作用,能把紊乱的诗句理顺下来,还能使僧人在“禅定”打坐时去瞌睡,身心轻快。“击”和“搜”,透出齐己的“用心良苦”。而“春风霅川上,忆傍绿丛行”之句则表明诗僧春风啜茗,因茶而悟、托茶寄禅的心灵超脱。在入睡一夜间傍着春风在霅溪水上,徐徐把盏,拂向幽静宜人的绿茵茵茶丛,惬意、自在和飘然于那种对大自然山水的无限挚爱,心如行云流水,创造平和安宁的心境,引发读者对不可言说的微妙禅法的无限体味。齐己借茶从静思、安坐、凝神、证心的道途中找到趣味,了然汲取大自然精华的茶,正是禅的一贯处,从中完成茶禅的统一,成为自己生活实践的内容。无论齐己在《题真州精舍喻吟》中的“石鼎秋涛静,禅回有岳茶。”还是在《匡山寓居栖公》中的“外物尽已外,闲游且自由。好山逢过夏,无事住经秋。树影残阳寺,茶香古石楼。何时定休讲,归漱虎溪流。”无不表明有茶相伴的生活就是禅生活的开始。每日煮茶品茗,听松涛飕飕,不觉心中清风升起,给人以蕴藏深邃的哲理遐想。

      诗僧的禅茶诗化,同样在表明“茶禅一味与佛教禅宗的‘本来无一物’境界相通,体现了僧人对佛理的体悟。”〔16〕无所谓见、闻、觉、知,无所谓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很容易使人想起“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禅悟,到达那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又不是山,看水又不是水的境界,沉浸在深深的禅悦之中。

      李嘉祐《同皇甫侍御题荐福寺一公房》一诗,语言质朴,思致深刻,读来耐人寻味:“虚室独焚香,林空静磬长。闲窥数竿竹,老在一绳床。啜茗翻真偈,然灯继夕阳。人归远相送,步履出回廊。”一幅禅茶的画面呈现在眼前:禅室独坐,焚香静气,林中空灵,磬声悠长。惟静思幽,宁和安详,禅榻看竹,欲语忘言。香茗在握,喜读佛书,夕阳已近,点灯复阅。香客欲归,回廊相送,缓步寺院,心怡神然。阅读这首诗,有一种自然、空灵、和谐、苍凉、禅悦之美,把人带入禅宗审美情感最为本质的“禅悦”之中。一种举瓯啜茗阅读佛书而自心得悟后情境的流露,也是禅茶诗化的最佳体现。

      对品茗得禅抑或是修禅品茗的情境和意境的描述,其诗化的作品在《全唐诗》里也有很多。如:“对雨思君子,尝茶近竹幽。儒家邻古寺,不到又逢秋。”(贾岛《雨中怀友人》);“疏钟细响乱鸣泉,客省高临似水天。岚翠暗来空觉润,涧茶馀爽不成眠。越僧寒立孤灯外,岳月秋当万木前。张邴宦情何太薄,远公窗外有池莲。”(温庭筠《和赵嘏题岳寺》);“寺在帝城阴,清虚胜二林。藓侵隋画暗,茶助越瓯深。巢鹤和钟唳,诗僧倚锡吟。烟莎后池水,前迹杳难寻。”(郑谷《题兴善寺》);“……半生随计吏,一日对禅僧。泉远携茶看,峰高结伴登。迷津出门是,子细问三乘。”(黄滔《题东林寺元祐上人院》);“山寺取凉当夏夜,共僧蹲坐石阶前。两三条电欲为雨,七八个星犹在天。衣汗稍停床上扇,茶香时拨涧中泉。通宵听论莲华义,不藉松窗一觉眠。”(卢延让《松寺》);“岳寺春深睡起时,虎跑泉畔思迟迟。蜀茶倩个云僧碾,自拾枯松三四枝。”(成彦雄《煎茶》);“……看水看山坐,无名无利身。偈吟诸祖意,茶碾去年春。此外谁相识,孤云到砌频。”(修睦《睡起作》);“缭绕西南隅,鸟声转幽静。秀公今不在,独礼高僧影。林下器未收,何人适煮茗。”(韦应物《澄秀上座院》);“闻君寻野寺,便宿支公房。溪月冷深殿,江云拥回廊。然灯松林静,煮茗柴门香。胜事不可接,相思幽兴长。”(岑参《闻崔十二侍御灌口夜宿报恩寺》);“舍下虎溪径,烟霞入暝开。柴门兼竹静,山月与僧来。心莹红莲水,言忘绿茗杯。前峰曙更好,斜汉欲西回。”(钱起《山斋独坐,喜玄上人夕至》);“夜坐冷竹声,二三高人语。灯窗看律钞,小师别为侣。雪檐晴滴滴,茗碗华举举。磬音多风飚,声韵闻江楚。官街不相隔,诗思空愁予。明日策杖归,去住两延伫。”(孟郊《宿空侄院寄澹公》);“……野客偷煎茗,山僧惜净床。三禅不要问,孤月在中央。”(章孝标《方山寺松下泉》);“……经年来客倦,半日与僧闲。更共尝新茗,闻钟笑语间。”(张祜《题普贤寺》);“林栖无异欢,煮茗就花栏。雀啅北冈晓,僧开西阁寒。……”(喻凫《龙翔寺居喜胡权见访因宿》)和 “……青峰晓接鸣钟寺,玉井秋澄试茗泉。我与源公旧相识,遗言潇洒有人传。”(唐彦谦《拜越公墓因游定水寺有怀源老》);“……淡烹新茗爽,暖泛落花轻。此景吟难尽,凭君画入京。”(郑谷《西蜀净众寺松溪八韵兼寄小笔崔处士》);“寂寞三冬杪,深居业尽抛。径松开雪后,砌竹忽僧敲。茗汲冰销溜,炉烧鹊去巢。共谈慵僻意,微日下林梢。”(黄滔《冬暮山舍喜标上人见访》);“……倾壶待客花开后,煮茗留僧月上初。更有野情堪爱处,石床苔藓似匡庐。”(李中《书郭判官幽斋壁》);“玄谈兼藻思,绿茗代榴花”(钱起《过长孙在与朗上人茶会》)……诗中的禅宗宗趣、茶情偈颂、佛法义理等无不森罗,其禅意茶境均得诗人精辟之述。掩卷沉思,我在禅中,禅中有茶,则又似乎无法用语言表达,但却能导引读者有感受离尘出世、心源空寂的意境,导引读者从中感受“心与万法一如,是身心一如”的茶与禅所具同一兴味的生活状态。这一禅一茶,在文人的笔下实属风月清光,正所谓“满目云山俱是乐”,而使人何尝不是心向往之。

    喻凫在《冬日题无可上人院》说:“入户道心生,茶间踏叶行。泻风瓶水涩,承露鹤巢轻。阁北长河气,窗东一桧声。诗言与禅味,语默此皆清。”此言诗人进入无可禅师所在寺院,一种道场的庄严肃穆感冲击着心扉,禅道由心底慢慢升起。在清幽寂静的寺院,沿着陇陇整齐茶园行间距走过,仿佛有一种踏着茶叶而行的感觉(与贾岛“深山踏落花”相同)。茶树与禅法难道同样具有高超境界以及佛法的影响力?这是诗人的内心感受。诗人接着感悟到:参禅需要心底纯净,无有污垢,就像瓶中之水一旦泻风(漏风)后水质变坏;参禅需要有一颗“有承朝露千枝发,鹤感春风百转鸣”的禅悦之心、轻盈之心。于是诗人来到禅寮,临窗北望,山河开广无限,身心顿觉清爽。宁静之中,从东窗传来风吹桧柏(刺柏)的声音,给这个冬日增添了无尽禅意。这是诗人一种心境之流露。在这样一种处处充满茶意禅境的氛围中,诗言禅味截然无味,暗指哪里能比得上无可禅师的一味清净,法喜禅悦,暗合妙道呢?诗人所言,也诚如白居易所表述“是非都付梦,语黙不妨禅”和“菩提无处所,文字本空虚”的境界。

     回过头来再说诗僧齐己,由于诗人是出家人,常常寄景于情,一如他自己所言“雪长松柽格,茶添话语香”的情趣,对僧人生活和心态的体悟比俗家诗人更真切,以茶禅诗化也更真实动人。他在禅修闭关时常又是“晚鼎烹茶绿,晨厨炊栗红”,他身居世外桃源,惟以茶相伴,每每有“树影残阳寺,茶香古石楼”的感慨。他在对禅茶诗化的意境描写上有一种空蒙境界。如在《山寺喜道者至》一诗中描写到:“闰年春过后,山寺始花开。还有无心者,闲寻此境来。鸟幽声忽断,茶好味重回。知住南岩久,冥心坐绿苔。”诗僧以清丽的语言,含蕴的笔触,刻画了一位重要香客,在山寺开始春暖花开之际,有“无心者”的有心人,到“此境”中来寻觅禅的意境。而此意境中的花草树木恰好吐露新芽,法身遍布,鸟在幽静的山寺中或鸣或断,其境清润素雅。用字虽为平淡,却也很耐人咀嚼。尤其是“茶好味重回”更显得不同寻常,既可表示明前茶遇春而回,熟悉的味道重又回归,又可暗含“茶味即禅味”和“不知茶味亦即不知禅味”的当下滋味,给人以禅境下一种审美感染力。然后再“以茶入禅”, 在南岩寺(在今新昌南岩山)苔藓绿绿如隐者的溪石边,以己虔诚之心,冥思于此禅茶之“味”——佛法给众生带来的快乐,进入取象自然对于生命本体和灵性世界的顿悟与冥思。想起“此境此情谁得意,白云深处坐禅僧”〔17〕(《五灯会元》卷十)是也。

     作为醒世之物,茶与禅是如此让文人们倾心。正是在这个层面上,禅茶诗化的艺术表现是用多表现“一”,用形态表现无形态,而最高的空白——无,获得了超形态的存在。正是这一层次,意境建立了从有限通达无限的道路,在相对的空间和时间里,在相对有限的语言、文字、色彩中,在相对的独特性和偶然性中追求一种无限深远的超越时空的境界。“无味之味乃之味也”、“无名而名万物”,是为意境之极致。

     禅茶诗化,韵味隽永的意境与生生不息的人生境界互为表里,与禅宗茶道的情感形式互为表里,因而使艺术意境展开了广阔无垠、深邃无比的背景,又表现了蓬勃旺盛、弹跃鲜活的生命力。至于文人和读者对禅茶诗化之诗句得悟多少,不同根器的学人所获体悟不同,个中开悟方式犹如临济祖师义玄所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茶境禅境,都是禅宗开悟之境。在禅的导引下,在茶的催化下,情感内在地暗含着本体论的意义。这种情感性,既属于审美对象,又属于接受主体;即属于艺术本身,又属于人生境遇。“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18〕所以正是在这种形而上与情感直接同一的意境中,我们才得到了冥冥的宇宙感、神秘感、超越感,又体会到绵长的命运感、生命感和人生境界感。禅法的境界自心本有,注重对法喜禅悦的体验,所谓觉悟的境界是审美的境界。茶道的境界是谓无我,注重平常心和平等心,所谓端起茶杯,放下一切。“无心是道”在这里展示了无限的丰富性,意境在这里展示了无限的意境。犹如永嘉禅师所言:“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若套用唐代诗人喻凫“诗言与禅味,语默此皆清”之格式,却为“茶味与禅味,语默此皆清”。无味之味,此时所有的言语全是羁绊,只是这样的语默,一切俱足和皆清。

     禅与茶,俱是空,不可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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