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安禅师,号明照禅师,全称“洪州百丈明照安禅师”。有人叫他“百丈安和尚”,也有人称他“百丈明照禅师”。百丈安禅师是江西奉新百丈寺第十世住持(方丈),他是禅门青原一系第六世,承袭疏山匡仁禅师法嗣。

百丈寺
百丈安禅师有个特殊身份,《五灯会元》介绍百丈安禅师说:“洪州百丈照明禅师,新罗人(朝鲜半岛)。”九华山的金地藏菩萨(金乔觉)也是新罗人,我曾经有写《金乔觉与九华禅茶》一文,在韩国《茶的世界》发表后引起不小反响。清代刘源长《茶史》“茶之名产”文中说:“九华山有‘空梗茶’,是金地藏所植。”“空梗茶”亦即“金地茶”。“金地茶”因金乔觉为地藏菩萨的应世转化而得名。如今,但凡韩国旅行团来华,去九华山拜谒金地藏菩萨是他们的首选。
这次应韩国《茶的世界》约稿,能否为韩国读者再介绍一位朝鲜半岛遣唐高僧在中国的茶事因缘?思来想去,突然想起百丈寺安和尚“更吃一碗茶”的典故,堪称禅门一段公案。能够坐到百丈寺第十世方丈的位置,百丈安禅师是一位无可争辩的高僧。《景德传灯录》对他评价很高:“自百丈统众,所度弟子道亘等凡七人,各从参嗣,佥化一方。师灭后,门人写影,法眼赞曰:对目谁写,蟾辉碧池。日面月面,轮圆须弥。须弥一指,月面豪芒。明照禅师,讴曰违方。方尘不指,大悲何起。我谓玄功,胡是非是。”应该说,百丈安禅师在百丈寺的历史地位的确是不容忽视的。
这段公案在《五灯会元》有记——
百丈安禅师:
僧问:“一藏圆光,如何是体?”师曰:“劳汝远来。”
曰:“莫便是一藏圆光么?”师曰:“更吃一碗茶。”
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曰:“手巾寸半布。”
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师曰:“未有一个不问。”
问:“如何是极则事?”师曰:“空王殿里登九五,野老门前不立人。”
问:“随缘认得时如何?”师曰:“未认得时作么生?”
问:“如何是毗卢师?”师曰:“人天收不得。”
问:“如何是一代时教?”师曰:“义例分明。”
有僧到百丈寺参访百丈安禅师问:“一藏圆光,如何是体?”想不到百丈安禅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劳你远来”,搞得学僧一时语塞,难以揣测。我想,学僧所问的大概意思是说这佛法的根本是什么?(梵文“藏”有包含蕴藏之意,故佛教谓一切教法为“一藏”,亦有一部藏经之意;而圆光之解为头光、背光的意思,也就是通常所见佛、菩萨及诸神灵背后的光圈,此处表示佛法的威仪)。想不到百丈安禅师答非所问,学僧以为百丈安禅师没听懂,故加重语气带着疑问却故意反问道:“莫便是一藏圆光么?”未曾想到百丈安禅师以“更吃一碗茶”作答,直接、干脆、痛快。
百丈安禅师意有所指——佛法就在茶汤中,自己品味。类似赵州禅师让人证悟“吃茶去”一样,类似夹山和尚问学人“这一碗是什么?”类似扣冰古佛提起茶橐子问闽王“会泡茶吗?”可是当你真要吃这一碗茶时,却找不到这碗茶在哪里?对于百丈安禅师这样的回答,有人可以这样去理解,也有人可以那样去表达,但真正的“一藏圆光,如何是体?”是无法言说,你只有通过禅修去感悟自性,这便是禅机的奥妙之处。真要是回答了,就不是禅了。
至于问到“如何是和尚家风?”百丈安禅师则以“手巾寸半布”作答,其意明了,截断学僧非分所想,这与回答“更吃一碗茶”是一样的道理。
“如何是和尚家风?”这里主要是指接引学人、弘扬佛法的禅法风格。学僧所问,本身就陷入了矛盾之中,只是因为禅修之体验,别人是代替不了的。但凡禅师对所谓“如何是和尚家风”这一命题,回答可以是不尽相同。如有学僧问赵州禅师“如何是和尚家风?”赵州禅师回答:“老僧耳朵背,大声问话。”在禅门中,对这句话的回答可谓千奇百怪。有的禅师回答“赤土画簸箕”或“千年田、八百主”;有的禅师回答“台盘倚子,火炉窗牖”或“福州荔枝,泉州剌桐”;也有的禅师回答“会得底人意,须知月色寒”或“木马背斜阳,入草无踪迹”;更有的禅师回答“四海不曾通”或“琉璃钵盂无底”……诸如此类完全不以逻辑思维去思去想,这就是禅宗不在字面解读,在参究的特别作为。所以,百丈安禅师以这条寸半布的手巾作答倒也再贴切不过了。
当然,从学僧问话中可以看出仍不死心,非要问出个所以然,陷入了“更吃一碗茶”的死局中,于是便干脆模仿起前人的套路出牌:“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此言亦类似于“禅茶一味,一归何处?”然而,百丈安禅师只是轻轻说一声“不止你一个人在问呢”,显得妙趣横生。
上述公案表明,百丈安禅师在机锋问答间,均反其道而言之。譬如问:“如何是极则事?”(极则事指超越生死之事)百丈安禅师则以“空王殿里登九五,野老门前不立人”来回答。问:“随缘认得时如何?”回答是:“未认得时作么生?”佛门有随缘识得性之说,认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要随缘,而不似“未认得时”的攀缘。
及至学僧再问“如何是毗卢师?”这是一句禅宗著名话头,意思是“谁是毗卢遮那法身之师?”面对这样一个老问题,在禅宗高僧那里得到回答亦是千奇百怪:
如,赵州禅师回答“毗卢,毗卢。”
南际僧一禅师回答“不超越。”
岩头全奯禅师回答“道甚么?”
洞山良价禅师回答“禾茎粟干。”
石佛显忠禅师回答“系马柱。”
……
而百丈安禅师的回答颇具禅机,曰:“人天收不得。”意思指无人收留,无处容身。天都不收你,地也不留你,那怎么办呢?禅非关语言文字,百丈安禅师只能告知学僧去“悟”。悟,不是一个认知问题,而是内心活动。对此,明代文人袁宏道有诗曰:“学道不学禅,谈星不谈义。爱曲不爱音,读书不读字。人天收不得,贤智亦为祟。不知何因缘,偏得同臭味。每笑儒生禅,颠倒若狂醉。除却袁中郎,天下尽儿戏。”
最后,学僧得寸进尺,再问:“如何是一代时教?”这同样是一句禅宗问话的常规套路,对此,百丈安禅师并不与学僧解说一番,却向他道个“义例分明。”佛陀讲法四十九年,谓之一代时教。百丈安禅师只消“义例分明”四个字,四方八面,无不为了做事仁义道德与权利利益要分得清楚。禅宗有言:“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问在答处,答在问端。”百丈安禅师的“义例分明”,此语独脱孤危,光前绝后,用得甚巧,大有连续“更吃一碗茶”之气势。
回到“更吃一碗茶”议题上,百丈安禅师告诫学人要从“一碗茶”入手,禅与茶,一味俱尝,意在破“我执”,意在破“法执”,阻断学人非分所系。须知,佛法本就平常,如同当下的一碗茶。
言此,想起百丈怀海语录八句:“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这是百丈怀海禅师对开悟境界的描述,安住当下,守一不移,本体显露出的真常妙心,此心本来自性圆满天成,灵光独耀的境界,无有任何业障习气可以染著,具足佛陀之一切功德。如是眼前“更吃一碗茶”,以茶问禅,此禅苍苍;以禅问茶,此禅茫茫。若是告诉你真的不是吃茶云云,若能如是知会百丈安禅师的用心良苦,才能拥有禅的快乐。
据史料载,当年百丈怀海禅师为管理禅林僧团规约禅众制定清规(俗称《百丈清规》),后颁行天下丛林,故也谓之天下清规。清规中注重农禅并重,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农禅生活。农禅生活包括僧人种茶、采茶、制茶、吃茶等活动,古时百丈山后西北一华里处有茶园窝,是僧人农禅生活之地。关于“农禅并重”,溯其源头,滥觞于四祖道信禅师,开拓于五祖弘忍禅师,倡行于马祖道一禅师,但皆个人所为,唯有百丈怀海禅师实行“普请”法,为僧团行为,上下均力,并以制度固定丛林,始成家风。当年百丈怀海禅师“普请法”之种茶、采茶、制茶,为禅修之一,僧人乐在其中。
以茶礼仁、以茶待客自古就是百丈寺延续的“和尚家风”,据《百丈寺志》记载:“新到山门时特为点茶,其礼至重,凡接送盏橐切在恭谨,只揖上下不可慢易有失礼仪。”凡新到寺院访问的僧俗客人,都会享受到来自寺院的茶礼关怀。“客至,茶汤、点心、被单,一一调停”,说明以茶待客是放在第一位。此外,“别刹长老至请净面吃茶,即报住持,然后领见。”若有诸山长老到访,洗脸吃茶后才能见住持。所以,当有人请教百丈安禅师时,一句“更吃一碗茶”之回答,倒也契理契机,恰到好处。很幸运,当人们学习百丈安禅师“更吃一碗茶”之公案时,领略到百丈安禅师身上的禅机格调。常吃百丈安禅师的这碗茶”,会时时提醒自己对“禅”的无知与肤浅,也告诫自己要心生敬畏,谦卑再谦卑。
百丈安禅师主理百丈寺的年代在唐五代时期,禅宗正兴,洪州禅遍布。作为青原行思禅师第六世,疏山匡仁禅师法嗣的百丈安禅师,其法脉传承是:六祖慧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药山惟俨——云岩昙晟——洞山良价——疏山匡仁——百丈明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