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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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18
太行山东麓的河北赞皇,藏着一座底蕴深厚的古村——许亭村,古时隶属赵郡。这片群山环抱的小山村很是了不得,看似偏居山野,却在唐代光耀朝野,先后孕育出李峤、李吉甫、李绛、李固言、李珏、李德裕六位宰相,许亭也因此得名“宰相村”。时至今日,村中古槐苍劲依旧,槐侧的“赞皇六宰相馆”静静伫立,诉说着当地李氏家族的绝代风华。唐朝,赞皇李氏人才绵延、朝堂立身,时人素有“赞皇李半朝”的美誉。
同样都是从许亭村走出来的六位名相,李德裕最为特殊。他是李吉甫次子,先后在唐文宗、唐武宗时任相,主政六年,政绩卓著。晚唐国力衰微、内忧外患交织,李德裕整肃吏治、安定边患,辅佐唐武宗实现了“会昌中兴”,被史学界称作晚唐王朝最后的高光时刻。诗人李商隐为其文集《会昌一品集》作序,盛赞他为“万古良相”;近代梁启超梳理历代名臣,更是将李德裕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奉为中国古代六大政治家。

本文作者瞻仰李德裕雕像
世人皆知李德裕治国经世之才,却少有人知晓,这位从许亭村里走出来的宰相亦是深耕茶文化、通晓鉴水的风雅茶人,更是晚唐知名的咏茶诗人。《全唐诗》共收录其诗作一百三十余首,其中《故人寄茶》《忆名茶》两首咏茶诗,字句清秀、意境高远,成为中国茶诗中的传世佳作,深刻影响了后世文人的茶美学。
《故人寄茶》是李德裕闲居京中借好友寄茶一事所作,全诗以时间为线,细致描摹收茶、碾茶、煮茶、品茶、惜茶的完整茶事流程,将文人独处的清寂心境尽数融入茶事。诗曰:
剑外九华英,缄题下玉京。开时微月上,碾处乱泉声。
半夜邀僧至,孤吟对竹烹。碧流霞脚碎,香泛乳花轻。
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其余不敢费,留伴读书行。
友人从剑外(蜀地)将珍稀的九华英茶封缄入函,附信寄往长安。当月光初上,暮色初临之际,李德裕拆开茶函,取茶入碾,细细碾碎,细碎茶末碰撞碾槽,其声响宛若山涧流泉,清越悦耳。李德裕深夜不寐,邀高僧相伴,于竹林之下煮茶品茗。沸水入盏,澄澈茶汤碧绿温润,细碎的茶沫杯口浮动,轻盈的乳花泛于汤面,茶香漫溢。及至茶汤入喉,驱散了周身倦意。往后数日,文泉思涌,神思澄澈,格外清明。余下的茶品,分毫不舍挥霍,悉心封存,留作日夜读书再相伴。
夜半、新月、寒竹、僧友、孤吟,通篇意象清冷疏淡,全无朝堂权相的凌厉之气。身居相位的李德裕,却是如此偏爱避离尘嚣,深夜竹下烹茶、伴茶吟咏。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茶从来不止是解渴的饮品,更是超脱朝堂纷争、安顿本心的精神陪伴,是文人勤学自守、清雅自持的品格寄托。

赞皇街心公园内六宰相雕像
另一首《忆名茶》,则跳出室内烹茶的场景,将忆茶、品茶融入春日山野,勾勒出一幅气韵灵动的唐代山野煎茶图。诗曰:
谷中春日暖,渐忆掇茶英。欲及清明火,能销醉客酲。
松花飘鼎泛,兰气入瓯轻。饮罢闲无事,扪萝溪上行。
诗的开篇由景生情。春回山谷,暖风渐渐吹拂着山野草木,触动了李德裕对往昔采茶旧事的追忆。清明时节,取钻木所得的新火烹煮头春茶,是唐人饮茶的极致讲究。所煮新茶,茶汤清冽通透,最能清冽醒神,消解酒醉后的昏沉和烦闷。茶鼎之中,可见茶汤翻滚,茶沫宛若松花漂浮;盏间茶香幽淡绵长,如空谷幽兰,温润不张扬。茶罢放下茶盏,沿清溪漫步山野,手攀藤蔓,不问朝堂俗务,悠然于山水闲情。
这首小诗寥寥四十言,既完整还原了中晚唐煎茶的器物、火候、品饮礼法,又尽显唐代茶事精致清幽的气韵审美。李德裕以茶为媒,道出了古代文人共通的精神追求:一杯清茶,便是挣脱世俗枷锁,通往悠然山水、淡泊明志的捷径,余韵悠长,耐人品读。

许亭村里一棵1350年的老槐树有李德裕儿时的美好记忆
除却咏茶、品茶,李德裕更是唐代顶尖的鉴水名家。自古好茶配好水,李德裕深谙茶与水的相融之道,始终认为,水是茶之魂,茶与清泉皆是文人寄情山水、安顿身心的媒介。这份对清泉的执念,最早根植于他的故乡许亭村。许亭村山谷纵横,涧泉星罗棋布,汩汩涌出,涓涓清流汇于村外平泉湖,而平泉湖之名,正取自李德裕早年在故里修建的平泉书院,是他年少时观泉品水的故土记忆。如今,村中高耸“书香遗韵”四字,不只是铭刻,更是一种守望,让村中代代来人,不负那一片文心,不忘那一脉清泉。
故土山泉温润,却始终抵不过无锡惠山泉在李德裕心中的分量。早年任职浙西、淮南期间,他常取惠山泉煎茶,早已习惯了泉水独有的清甜甘冽。待到回京拜相,身居朝堂,依旧念念不忘惠山泉水的清冽。为一口至纯茶汤,他曾下令动用官方驿站,以驿卒“接力棒”的方式,千里转运惠山泉至长安供自己煎茶使用。这般劳师动众的举动,在朝野引来诸多非议。然李德裕之品节,实无可指摘。据《宣和画谱》所载,唐文宗时,牛党重臣李珏、杨嗣复、裴夷直三人陷于危难,李德裕不计前嫌,以大公无私之心毅然出手相救。后世五代周文矩、宋徽宗、清人顾大昌、近代张大千等,皆以此事为题,绘《李德裕见客图》,刻画三人登门致谢之景,以彰其高义,颂其风骨。

许亭村山谷纵横,涧泉星罗棋布,村中涓涓清流一年四季从未间断
李德裕曾专门作《惠泉》一诗赞美此泉:
兹泉由太洁,终不畜纤鳞。到底清何益,含虚势自贫。
明玑难秘彩,美玉讵潜珍。未及黄陂量,滔滔岂有津。
全诗以泉喻人,将惠山泉澄澈无杂、内敛深沉的特质拟人化,既是赞叹泉水品性,也是自我心志的写照:身居高位却坚守本心,不随世俗随波逐流,同时暗含对山居泉林隐逸生活的向往。
不久后,长安城南保宁坊高僧听闻此事,告知李德裕坊内古井水质与惠山泉不差上下。李德裕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亲自核验,将井水与惠山泉交替煎茶,口感香气完全相同。自此,他叫停千里运泉接力,就地取用井水,免去了无谓的劳役耗费。
而李德裕鉴水的水平和本领,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扬子江南零泉辨水一事,被多部史料辗转记载,流传千古。唐代河北人张又新《煎茶水记》最早记录此事:李德裕素来偏爱扬子江南零泉水,遣专人渡江取水。结果,取水之人贪图路途便捷,返程途中私自在江边㧟取江水冒充南零泉水。及至茶汤煮好,李德裕轻抿一口,当即断言:“此水非南零泉,水质相差甚远。”取水人无从辩驳,只能最终据实认错。时人惊叹,此前唯有茶圣陆羽能精准辨别天下泉水,不曾想当朝宰相李德裕,鉴水造诣不输陆羽。
此后北宋李昉《太平广记》、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相继转录这段轶事,让李德裕鉴水之名传遍后世。好巧不巧,这位鉴水名家的故乡许亭村,遍地皆是清冽山泉,村西谷涧活水常年奔流,蜿蜒汇入平泉湖,故土灵泉,恰好呼应了他一生爱泉、懂泉的本心。
李德裕与茶的传奇,并未止步于品水咏茶,《玉泉子》(收录于《四库全书》子部)还记载了一则天柱峰茶轶事:曾有一名官员受封舒州刺史,李德裕临别嘱托,望其到任后捎带三角(古代计量单位)天柱峰茶。后来该官员一次性送来数十斤茶,李德裕看都未细看,直接全数退回。次年这名官员卸任返乡,遍寻山野、精挑细选,仅寻得数角头春天柱峰茶奉上。李德裕欣然收下,并言道:“此茶可消解酒食淤积之毒。”
随即命人烹煮一壶茶汤,将茶汤倒入肉食之中,用银盒密封存放。次日开盒查验,整块肉食已然消融化为汤水。在场众人无不惊叹李德裕见闻广博。从现代视角来看,茶叶分解肉食属于茶的理化作用,古人将其神化为“消酒食毒”,是一种夸大认知,无需过度解读。而故事中的天柱峰茶,即今安徽潜山天柱剑毫,自唐代便是名茶,唐代杨晔《膳夫经手录》、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均有明确记载,是唐代贡茶体系里的知名品类。
从许亭村里走出的李德裕,追溯其嗜茶的渊源,大概率深受家学影响。其父李吉甫同为唐代宰相,曾著《产茶诸县》,系统梳理全国茶区分布、茶叶产销,是唐代官方茶学研究的重要文献。父子两代宰相,皆深耕茶学,足以印证中晚唐茶文化的普及:那时的饮茶习俗早已跳出民间市井,深入朝堂上层,成为士大夫阶层主流的精神风尚,李德裕正是朝堂茶人群体最典型的代表。
只是世事浮沉无常,朝廷朋党倾轧终难逃脱。唐宣宗即位后,李德裕遭到朋党排挤,接连被贬,一路南徙,最终流落崖州,终其一生。他始终心心念念故土许亭村,渴望晚年归乡,取平泉湖甘泉,煮一盏故乡清茶,消解半生朝堂风霜。可这份朴素的心愿,终究没能实现。
垂暮弥留之际,远在天涯海角的李德裕,恍惚之间,是否望见了许亭村的山脉、望见了许亭村的泉水、望见了许亭村的槐树呢?故土赞皇的一山一泉,最终化作一代宰相茶人,毕生无法圆梦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