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大阪中尾书店寻找茶书。
关于“禅茶一味”或“茶禅一味”的缘起,在中国禅茶文化史上并无这四字组合的明确出处,但“禅茶一味”思想的形成开端——或说禅茶文化语境下的“禅茶一味”内核,却可考其渊源。例如唐代归宗禅师提出的“一味禅”之说、宋代陈知柔笔下的“聊试茶瓯一味禅”等,皆为其思想先声。1802年,日本学者田中仙樵在《禅茶余韵集》中写道:“古人吃茶,茶禅一味。”这是日本文献中最早将“茶禅一味”四字连缀成文的明确记载。 ——题记
2025年3月,我赴京都参加中日韩三国禅茶文化学术研讨会,返程时从大阪出发。见时间充裕,便漫步至大阪街边的“心斋桥筋”市场闲逛。行至一家“中尾书店”,我连忙走进去,想找找有无日本茶道相关书籍——这是我每进书店必寻茶书的习惯。
书店不大,却整洁有序。因语言不通,我向女主人比划着要来一张便签,写下“茶”字。她看后立刻会意,手指向书架下堆放旧书的角落,示意我自行翻找。 我在那叠落的旧书中反复翻检,仔细留意封面带“茶”字的书籍。虽书页泛黄、略显陈旧,翻阅时却满是愉悦——这是时光镌刻的独特印记。翻着翻着,眼前忽然一亮:一本发黄且有些破损的茶书映入眼帘,书名《茶式花月集》。我将它握在手中,仿佛触碰到旧日时光,陌生又新鲜。倒不是偏爱旧书的质感,而是庆幸终于找到带“茶”字的书。

在大阪中尾书店寻找茶书。
打开书本翻至末尾,忽见“赵州一味禅”五个苍劲的书法汉字,顿时欣喜若狂。书中其他日文虽夹杂汉字,我仍难以读懂,唯有这五个字光彩夺目、直击人心。正是这简单五字,让我更加确信:由日本提出并传回中国的“禅茶一味”或“茶禅一味”四字,源自“赵州禅”中的“赵州茶”,即赵州“吃茶去”的公案。 这本由日本一乐斋藏版、天保十年(1840年)出版的《茶式花月集》(四册),记述了江户时代“千家流派”的茶道艺术,还特邀当时日本临济宗大德寺高僧宙宝宗宇作序。未曾想,宙宝宗宇提笔只写下五个汉字:“赵州一味禅”——这无疑是对该书的最高赞誉。



无奈书价太贵,我又囊中羞涩,同行伙伴赶忙帮我拍照(主要拍那五个字与版权页)。此刻,我的禅茶研究又添一处实证:在日本高僧眼中,无论日本茶道有多少流派,都不过是“赵州一味禅”的鸣响流韵。诚如日本茶道鼻祖村田珠光所言:“一味清净,法喜禅悦,赵州是知己,陆羽岂得到其佳境耶……”因此,当人们仍在苦心探究日本何时确立“禅茶一味”抑或是“茶禅一味”思想时,能遇见《茶式花月集》这样的旧版传世文献,实在是值得赞叹与欣喜的事。

日本《茶式花月集》封面
其实,在日本禅宗茶道领域,以赵州禅为禅修法门的意识相当明确。江户时代的宙宝宗宇禅师并非首个提及或书写“赵州一味禅”之人。早在室町幕府时期,日本禅宗曹洞宗的普济善救禅师(1347-1408),就在《大鹫山大源和尚十三年宿忌》一诗中写下“不论风穴三巡旨,何用赵州一味禅”之句。我认为,日本后人田中仙樵的“茶禅一味”四字,应与此有关。(需说明的是,日本许多茶道书籍常将禅与茶结合、表达同一兴味,翻译后同一本书中可能同时出现“禅茶一味”或“茶禅一味”的译注。读者需关注的是“一味”,而非计较“禅茶”与“茶禅”的二元对立,以免生出分别心。)同时期的日本五山文学代表人物义堂周信禅师(1325-1388),在至德二年(1385年)六月一日的上堂法语中说:“百丈当初曾卷席,赵州一味只行茶。”义堂对百丈清规与赵州禅同样敏锐,他记录下自己对禅茶的认知,并将其传递给众生。
其后,日本高僧一休宗纯(1394-1481)在《题茶釜》一诗中,借“赵州禅”让普通的煮水茶釜鲜活起来:“有口不言全体圆,不离色相绝诸缘。并吞大海江河水,吐出赵州一味禅。”一休是日本茶道鼻祖珠光的师父,他的诗句充满禅意:一个茶釜,能容纳江河大海,冲泡出的却是“赵州茶”的真味。
到了日本茶道集大成者千利休(1522-1591)的时代,“赵州一味禅”的哲理更受推崇。千利休在《茶语和歌》中倡导“禅茶合一味,人间真谛道归一”的思想,让茶与禅、茶与人产生了温暖的生命连接。
黄檗宗高僧铁牛道机(1628—1700)在东京弘福寺书写的“赵州一味禅”茶挂,落款“临济正传三十四高僧世弘福铁牛机书”,堪称日本最早出现“赵州一味禅”的书法作品。与铁牛同时代的黄檗禅僧月潭道澄(1636-1713),在《煎茶歌》中写下“赵州一味验来者,端的分明孰承当”;临济禅僧道镜慧端(1642-1721)在《松风》诗中云:“醉后南窗下,赵州一味禅”——这些都说明,18世纪之前,“赵州一味禅”概念已成为日本禅茶领域成熟的重要标志,日本高僧真正领悟到:赵州禅、赵州茶正是“禅茶一味”或“茶禅一味”的禅机所在。

为唤醒并强化人们对“赵州一味禅”的感知,加快日本禅茶领域的成熟,一些日本文人也加入了唱赞的行列,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江户幕府时期的教育家渡边琴台(1764-1829),在《一枝轩席上见供茶因赋呈天山老禅师》中写道:“赵州一味天然别,洗尽胸中万斛尘”,强调“赵州茶”的禅意与众不同;日本文士小原忠宽(1817-1872)在《府中龙泉寺访满舟禅师不在》中说:“吟杯自许当茶喝,也是赵州一味禅”,刻意点明日常生活中的饮茶,便是赵州的“一味禅”;日本汉诗人村濑豆洲(1830-1905)在《访德源精舍呈鳌颠老师》中,叙述了拜访鳌颠老师时,见恩师点风炉煮茶的场景,感慨道:“吃着赵州一味禅,此身初觉脱尘缘”——此时的赵州茶,已升华为以茶悟道的“一味禅”;另有日本文人松平巴山(1781-1847)在《游齐年寺呈默底上人》中写下“赵州茶味直通关,古鼎松风夏日闲”,意在说明品茶悟道需过“赵州关”,方得真味……
此刻,我静静伫立在中尾书店,凝视着宙宝宗宇禅师笔下的“赵州一味禅”,只觉字里行间满是深意,仿佛守护着禅茶的生命。忽然明白:中国茶文化传入日本,才有了日本茶道;日本的“茶禅一味”或“禅茶一味”,正源于“赵州一味禅”的独特思想。我对“赵州一味禅”生出一种感悟与情结——那是对心意相通、彼此珍视的深切期盼,如同赵州从谂禅师对“新到吃茶”“曾到吃茶”“若问吃茶”之人,一同唤一声“吃茶去”的期盼。

韩国《茶的世界》杂志(2026年第九期)封面。





